咙里像被什么堵了一下，原本想笑，嘴角却怎么都抬不起来，只能缓慢地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小熊的耳朵，像摸着什么极其珍贵、只敢轻轻碰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又看了看其他几只。

        每一只上，都能找到一点点跟昨天不一样的小细节――线被理顺了，棉花得更实了，线比最初更密更细。就好像昨晚，那个人坐在灯下，一针一线在给他把整天撕裂的东西补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这里不是他“寄住”的地方，是有人会替他守着这些小东西，会替他心疼、替他补、替他摆好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几只小动物排成一排，像在跟他打招呼。阳光从窗里斜斜照进来，落在它们上，线被照得有一点亮，影子短短的，安安静静趴在那儿――好像幼儿园门口排队等家长来接的小朋友。

        咙里那酸意，一下子就涌上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骏翰伸手，把小熊重新抱回怀里，掌心紧紧包着那只小小的熊。那种感很熟悉――糙的线，鼓鼓的肚子，得有点紧的线，可口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低，把脸埋到小熊的线肚子上，深了一口气――淡淡的草药味混着棉花和洗衣皂的香气，得要命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闷声骂了一句，声音却带着抖。

        眼睛有点胀，他努力眨了眨，想把那意回去。结果，刚一眨，眼泪就刷地往下掉，顺着鼻梁、脸颊，一滴一滴砸在小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本来还想忍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十八岁的大男生，澎湖的机车校霸，打架可以，挨打可以，在教官面前被骂也可以――就是不能哭。哭很丢脸，从小到大，没人教他怎么好好哭，只教他“忍一下就过去了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可那一刻，所有“忍一下”的本事都失效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一滴眼泪掉下来，第二滴就跟着跑，一下子全崩了。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就绷不住，只知口像被什么戳破了，所有积了好多年的酸水、闷气、委屈，一脑倒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开始只是抽了抽鼻子，肩膀微微颤。

        再然后，整个人往前一弯，上半干脆缩成一团，额在小熊耳朵上，手死死抱着那几个小玩偶，像抱着什么救命的东西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放声大哭，那不是他的风格。他只是咬着牙，肩膀一抖一抖，呼乱得不像话，眼泪本止不住，沿着下巴、脖子往下滴。腔里闷闷的抽噎声一下一下往外，好几次想气，却不满，只能断断续续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哭得很安静，却又哭得很厉害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“家”这个字是什么。对他来说，“家”就是有屋、有床、有碗和筷子，偶尔还有人出拳的地方。昨天晚上以后，他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――原来“家”可以是苹果味的，是蛤蜊汤味的，是草药和面味的，是有人会说“以后这里就是你家”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眼泪越掉越快，脸都透了，他也不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酸得眼睛都睁不开，他才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浮出水面，拼命了几口气，又被下一波情绪拍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，窗外的光从床边爬到墙上，楼下传来水声和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哭得嗓子发哑，鼻子全堵住了，整个人像刚被雨淋过一遍，狼狈得一塌糊涂。可是，口那块一直紧紧揪着的地方，慢慢地松了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用手背胡乱了眼睛，眼得厉害，鼻尖也红通通的，看起来像刚被人揍完又被人骂完的小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