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胤端看着那双平视自己的眼睛，小云和他靠得很近，近得能看见她瞳孔里她试图掩饰的神情。她总是这样，只有她是这样，电光火石下那一瞬，他不信她想过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今晚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？”也许是因为深夜困倦，小云很快就出了不耐烦的神情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该叫你什么呢？”小云抓着信，月光在她的睫上淌，“你的汉文名字真难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柳胤端，柳家第二子，军功世家。少读诗书，为皇子侍读，与李和彧同窗交好。及至成人，子承父业，从军。当年父子三人死守上谷，大胜。可惜功高则主疑。月升一战后，不及休整，又被调去守南越。柳大将军有所察觉，特地留下次子留守，带走了长子。与南越死战，亦大胜。但命中有劫难，亦或是人为，都未可知，此战，柳大将军战死，长子伤残，从此卸甲。柳夫人听闻噩耗，同年病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是，”  柳胤端打断她，“是因为你当时没有把我交给大司徒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柳胤端一愣，家中书房外，隆冬也有绿影。

        柳胤端耐心地解释，“当年在驿馆，大司徒要带我走，你没有把我交出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柳胤端垂下眼帘，微微、微微地笑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随后他就派人来杀人，”  柳胤端跪在地上，昂看她，故乡的月亮在她的上，“我不想回靖国，你就留下我，若我想走，你如今也放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信被他攥在手心，轻飘飘地了一路，他终于拿出来，放在掌心，又捧住。柳胤端面色中有种无端的沉静，他先是跪了一膝，然后又跪了另一侧，他在小云面前跪了下来，把信举过。

        柳家虎豹骑只剩次子守边疆，威势犹在。倏尔先皇薨丧，新君登临，又数年，突遭不平之冤，负罪入狱，心死名销。世上再无柳长青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长青，他们叫我长青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个靖人跪在地上，如今她终于知了他的姓名。听了这话，他慢慢地笑了起来，眉眼鸦黑色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想要什么？”小云谨慎地问，她需要用什么才能换来他的忠诚，她爱的人，还是她的权力？

        “什么？”小云一愣。

        小云吃了一惊，下意识去拦他，伸手握住他手腕，随他一同弯腰，而后才僵地停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柳胤端或者云九，随便你称呼，”她说过没有名字的只是牛羊，现在他把他的名字和世都全给她了，“或者叫我肃良和。”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，年少时他剖开的真心，如今是谁接着，“我不会再回靖国了，家里早荒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眨眨眼，月光就溅起来，溅落在湖水上面，“你的母亲父亲叫你什么呀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要两块地，一块靠近河种水稻，一块地势高些种粟米。”  柳胤端说。她忘了自己早已给过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那时候是你自己不想走的，”小云回忆了起来，皱眉，“是他问了你三次，你自己不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就因为我救了小宝珠？”她脱口而出，面上一片毫无掩饰的愕然。他的姓名家室生辰，纸上写着他前半生属于他的一切，她没料到得来的竟然如此轻易，她甚至还记得当年她就在这里问过他，要如何才能得到他的忠心，“早知，我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柳胤端，河东解县人，久视一年十月乙巳朔廿八日壬申生【注】，家靖汴梁兴国寺后曲院街，双亲弃养，唯剩一兄长，今亦失其消息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是。”  柳胤端，“是为了这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为何愿意留我？”  柳胤端问，“大司徒想要的人，你为何愿意留着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小云盯着他，慢慢直起腰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伸手拿起了信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份贵重，又怀着孕，我当然要留着当把柄。”小云说。

        小云的眼睛里有一片远山，她不皱眉了，冷静地说：“我没你说的这么宽宏大量，为了月升，我照样会杀了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信极短，她一扫便看完。

        窗外月明如霜，照何井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叫我什么都可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