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玉愣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门楣上横批只有四个字：化玉归真

        两个选择，两条路。一条通往归途，一条通往沉沦。他若选择回去，这一切都将成为一场梦，梦醒之后，他还是那个现实世界中的普通人，与这红楼中的一切再无瓜葛。他若选择留下，黛玉便不会死，贾府便不会败，他可以与黛玉长相厮守，在这温柔富贵乡中度过一生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孽缘，每一笔都是他亲手种下的因。如今孽缘值满，便是果报来临之时。他若选择留下，这些孽债便会一笔勾销，黛玉不会死，贾府不会败，一切都会变得圆满――可那圆满，是他偷来的，是他用孽缘值换来的。他得上那样的圆满吗？

        【宿主亦可选择消耗10点孽缘值，修改剧情走向。后续薛宝钗将不再与宿主成亲，林黛玉不会泪尽而亡，贾府不会倾塌。此门将永久消失，宿主将永远留在红楼世界中。】

        下联：海沉，万劫千生难转

        没有人看见他是否真的踏入了那门。只看见那白茫茫的天地间，那石门缓缓合拢，连同那副对联、那横批上的“化玉归真”四字，一同隐

，宝玉昏昏沉沉地睡去，恍惚间又来到了太虚幻境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转过，朝着大观园的方向望了一眼。白茫茫的雾气遮断了一切，他看不见潇湘馆的竹林，看不见怡红院的芙蓉花，看不见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。可他知，黛玉就在那里，正在为他担忧，为他泪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石门孤零零地矗立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，门框上刻着斑驳的纹路，像是经历了千年的风霜。门两侧镌着一副对联，字迹古朴苍劲，却透着一说不出的悲凉之意：

        上联：情丝绕骨，千回百转终成茧

        只是这一回，太虚幻境已不是从前那副仙花馥郁、琼楼玉宇的模样。放眼望去，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，无边无际，分不清哪里是天，哪里是地。没有警幻仙姑的影，没有那些翩跹起舞的仙子，也没有芍药花丛中醉卧的湘云，只有一片彻骨的寂静与空旷。那白茫茫的雾气在他脚下翻涌，像一片无声的雪海，冷得他骨髓都在发颤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这时，一冰冷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：

        宝玉浑一震，瞪大了眼睛望着那石门。门的那一边，便是他来的地方――那个没有大观园、没有黛玉、没有这一切情仇纠葛的现实世界。他本不属于这里，他只是一个误入红楼的过客，一个在太虚幻境中迷失了方向的尘世俗人。

        【孽缘值累计已达10点。宿主可选择消耗10点孽缘值，开启此门，返回现实世界。】

        宝玉在这片白茫茫中茫然四顾，心中涌起一说不出的恐惧。他低看了看自己的手，那双手空空如也――那块他生来便衔在口中的通灵宝玉，此刻已不知去向。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子轻飘飘的，像一片落叶，随时会被这无边的白雾吞噬。

        提示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，给出了另一个选择：

        可是――留下，便真的是好吗？

        宝玉怔怔地望着那副对联，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那字字句句，说的分明就是他――他沉湎于情，纠缠于爱恋，早已入骨入髓，无可挽回。那些与晴雯的嬉闹，与秋纹的偷欢，与碧痕的荒唐，与湘云在芍药花丛中的那场春梦，还有对黛玉那份刻骨铭心却又掺杂了太多杂念的情意……一桩桩一件件，都像蚕丝一般将他层层缠绕，织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。他在茧中沉沦，却不自知；他在海中浮沉，却无力回。

        说完这句话，他抬脚朝那石门走去。白茫茫的雾气在他脚下翻涌，将他的影吞没了一半。他的脚步在石门前停了下来，那门中透出的光芒映在他脸上，将他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。他伸出手，似乎要去推那扇门――可就在指尖即将到石门的那一刻，他的影忽然模糊了，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，起层层涟漪，渐渐消散在雾气之中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低看着自己的双手，那双手上沾满了孽缘。他想起了晴雯被撵走时那悲愤的目光，想起了四儿磕磕得满是血的模样，想起了芳官被拖出角门时那绝望的哭喊，想起了碧痕病骨支离被送出府时的背影。他还想起了秋纹、麝月，想起了那些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丫鬟们，她们在他边战战兢兢、噤若寒蝉的模样。他更想起了黛玉――他口口声声说心中只有她一个，可他的却一次次背叛了她。他有什么资格留在她边？他有什么资格去爱她？

        【警告：一旦进入此门，将无法回。宿主在红楼世界中的所有痕迹将被抹除，此间因果将不复存在。】

        “林妹妹，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哽咽，“保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就在这时，前方雾缓缓散开，出一古朴的石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不过是个尘世俗人，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回，“本不该闯入这红楼世界，更不该搅动这一池春水。那些情，那些，那些孽，都是我一人所为，与旁人无干。我既无力挽回，便不该再留在这里，继续祸害他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宝玉缓缓抬起，望着那石门，望着那副对联上的“化玉归真”四个字，忽然间泪满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