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法务看起来很紧张。”顾时晏的声音在她后响起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新加坡的度。“你应该让他放松一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难不难搞，取决于对方有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。到目前为止，你们的数据还不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现在他上没有雪的味了。新加坡没有冬天。他也没有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顾时晏低翻到第七页。他的目光在那一页上停了整整二十秒――比她预想的多了十秒。然后他抬起，没有说“合理”，没有说“通过”，而是问了一个完全超出她预料的问题。

        苏青禾看着他。她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裂――任何一丝。他垂下眼睑喝咖啡的时候睫还是那么长，和他七岁那年坐在诊所椅子上等着针时一模一样。但他抬起的时候，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不是冷漠，是空。她忽然觉得，十三年里，她把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都保存得很完整，而他好像把关于她的分全删除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眯了眯眼睛，“他紧张是因为你太难搞。”她说，用了他一样的中语调，“但他会适应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下半场我会继续不错。”她把杯子放进水槽，直起，“你们的条款第三条和第五条，我还有疑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苏青禾说：“Simon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们的估值模型，用的折现率比行业标准高了零点五个百分点。为什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印尼的数据是你在雅加达亲自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这是在夸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中场休息的时候，苏青禾站在茶水间里，端着一杯凉掉的咖啡，看着窗外滨海湾的碧蓝水面。她的手指很稳，但咖啡杯里的面在轻轻颤动。她把杯子放下，拿起手机，屏幕是黑的。她看着黑色屏幕上自己的倒影，深一口气，把手机翻过来放在台面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苏青禾转过。他站在茶水间门口，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，西装外套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，领带是深灰色的，没有任何花纹。他整个人像一座被心维护的冰山――不是刻意的冷漠，是这个人已经习惯了不被靠近，也习惯了不靠近任何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前四十分钟，顾时晏几乎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听他的投资经理逐条提出质询，偶尔低翻一页文件，用钢笔在边缘写几个字。他的沉默不是不参与，而是一种掌控节奏的方式――他不开口的时候，全场都在等。苏青禾很快发现了这一点。她调整了策略，不再试图跟他的投资经理对话，而是每次回答完一个问题之后都把目光转向他，像是在说：下一个问题，你自己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。只是翻开面前的文件夹，低扫了一眼目录，然后抬起，用那种公事公办的、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气说：“景元想从Verdant手里买百分之五十的份。你们的报价，我今天会认真听。但如果数据支撑不够――我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放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后传来脚步声。她没有回。脚步声停在她后大概两步的距离。那个声底她太熟悉了――从四岁到十五岁，这个声音在她耳边响了整整十一年。她不用回也知是谁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终于亲自上场了。

有想过他会看她像一个陌生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苏总。”他先开了口。声音比她记忆里低了一些，更沉了，但那个声底没有变――还是那个在新街口胡同里喊她名字的少年。只是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，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。

        苏青禾翻开面前的文件夹，抬起，迎上他的目光。“我也没打算让你放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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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不是问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对视了半秒。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，像一面不会起涟漪的深潭。然后他低下，继续翻文件，没有再看他。苏青禾的心在太阳里擂鼓一样地响，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    顾时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。他喝咖啡的方式和少年时篮球场边喝水的方式一模一样――微微仰，结上下动一下。但他说出来的话，却是少年时的顾时晏绝对说不出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谈判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
        苏青禾把准备好的数据投到屏幕上。“因为我们把印尼政策风险了独立量化。您应该很清楚，印尼能源的补贴退坡方案虽然已经公布，但执行层面的不确定依然存在。这零点五个百分点，是我们在本地尽调时对了三年内的实际补贴发放数据之后加的。的方差分析在附件第七页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点了一下，侧示意她先走。他的动作礼貌而疏远，像一个绅士对待任何一位女士，不特别，不例外。苏青禾从他边走过的时候，闻到了一很淡的古龙水味――冷的，松木调，和她记忆里那个少年上的洗衣粉味完全不同。那个少年喜欢穿深蓝色的卫衣，袖口总是蹭上墨水印，发洗完了不爱干，冬天从外面跑进来的时候上带着雪的味。

        苏青禾的手指在控板上停了半秒。“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再追问，把文件翻到下一页。但苏青禾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比之前慢了极细微的一点点。她没有放过这一点细节，就像他没有放过她的任何细节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