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风给眼睛带来喧嚣的意。很多年前，执拗的少男少女大吵一架。疲力尽后，男孩追上女孩，别扭的歉。在北海公园湖边，女孩气呼呼坐下，右臂蹭着他的左臂，却侧过故意不看他。他说，苏青禾，以后不发生什么事，我都会站在你这边。她说，万一是我错了呢。他说，那我就陪你一起错。她那时候觉得这句话很傻，后来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那是她能听到的最好的话。只是说这句话的人，用一句“我会永远恨你”替掉了所有没说出口的东西。而她攥着他送的手套，站在窗帘后面，站了整整十三年。

        十五岁，她的世界塌了。搬家，转学，妈妈卖了结婚戒指换两个月生活费。她蹲在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里帮妈妈摆碗筷，说没事，我考上大学就好了。那段时间顾时晏每天都给她打电话，她只说好的、还行、没事。他说我来找你，她说不用。他从东城骑了四十分钟车到丰台，在她家楼下等了整个下午。她远远看见他靠在老槐树下，校服外面套着深蓝色羽绒服，风得发乱七八糟。她站在拐角看着他的背影，站了很久，然后转从另一个门进去了。她不敢让他看到她现在住在什么样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苏青禾站在客厅里，觉得自己的血从冷到脚。她不知串供这个词是谁说的。也许是检察院放出来的风，也许是小区里嚼的邻居，也许是她妈自己吓自己。但不来源是什么，这个词语只要存在，就是一把悬在她们的刀。她选择了闭嘴。不是因为不痛，是因为她看到了妈妈眼睛里的恐惧――这个已经失去了一切的女人，不能再失去最后一样东西：安全。

        十四岁暑假，两家人一起去北河。她要捡贝壳，左挑右挑全是碎的，他就在海边蹲了一下午，说要找一颗最完整的送给她，最后捡了一兜碎的。她笑的开怀，说碎的也是贝壳。他一皱眉，声音低的比海浪还轻，“但我想给你最好的。”她站在沙滩上，海风得裙子呼呼响，看着他认真挑贝壳的侧脸。那是她第一次不想让暑假结束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有一天，他妈妈打电话来。她站在卧室门口听见她妈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说“清和最近功课忙，不太方便，谢谢梁姐”。挂了电话她妈转去厨房，把水龙开得很大。她知妈妈在哭。

点就不会摔。他说你我，然后把车骑得更快，冲下坡时风得她发全糊在脸上。她在风里尖叫，他在风里大笑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年冬天她发高烧，躺在医务室小床上。他翘课跑来坐在床边，把她的水杯抱在怀里焐。她迷迷糊糊睁开眼，看见他校服拉链敞着，发乱糟糟，表情像是比自己发烧还难受。她问他眼睛红了？他说没有，外面风大，眼睛进了沙子。她说这里是室内。他把转过去不让她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听见了。每一个字都听见了。她站在窗帘后面，隔着那层薄薄的布，隔着十三年的距离。她不能下去。她不能跟他说哪怕一个字。顾叔叔和爸爸关系紧密，两个家庭的崩塌之间只隔了不到半年，如果这时候再被人看到顾时晏和她在一起，那些言论就会像藤蔓一样长出来，把她妈仅剩的一点点安全感也勒碎。

        再后来，顾叔叔也出事了。她放学回家，推开门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，面前放着一张报纸。她妈抬起，眼睛是红的，说――“你跟顾时晏，以后不要再来往了。电话不要接，面不要见。我们家和顾家，从今天起没有关系。”她说妈你不能这样。她妈用她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她。“你想让别人说，我们家和顾家一起串供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顾时晏在门外站了很多天。第一天穿着校服，第二天换了便装，第三天发没有梳，第四天嘴干裂，第五天不再敲门只是安静地坐在台阶上，第六天下雨了没有打伞。她每天放学回家都看见他在那里。她站在窗帘后面，隔着那层薄薄的布，攥着他送她的灰色手套。最后一天他站在雨里，说，苏青禾，我会永远恨你。

        苏青禾睁开眼睛。风停了，天花板上的光弧还在，细细的橘色，像一愈合很久但还能看出痕迹的疤。她摸了摸眼角，干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能冒这个险。她只能站在窗帘后面，攥着那副他送她的灰色手套，看着他在雨里说“我会永远恨你”，然后转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