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柴汉显然也瞧见了，他的手在柴捆上顿了顿。小姑子像是没有察觉，只抬手理了理衣袖，那红绳本就系得松，被她这么一碰，竟顺着手背落，垂下来了一截。

        又过了半晌，一个挑柴的汉子顺着石阶走了上来。他约摸三十上下，形结实壮硕，肤晒得黝黑。肩上压着一担劈得整整齐齐的柴火。

        颜谨虽听不清她说了什么，却将那汉子的神情看个正着。他先是一愣，随后耳慢慢红了起来。他像是贼心虚般四下张望了一圈，见山空无一人，才有些笨拙地伸出茧厚实的手，去替那小姑子系腕上的红绳。

        红绳很细，汉子的手却很，他越想系好，便越是系不拢。两人的手隔着一红绳，若即若离地碰了又分，分了又碰，像什么都没，又像什么都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啊，所以得继续跟着那条鱼儿，看接下来往哪儿游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谢存郢轻功好，带着颜谨在林间绕行，远远跟在那送柴汉后也不费劲。

        庵堂建在半山腰，前是山门和大殿，左右厢房规整。后院被一堵高耸的白墙隔着，只隐约出几株老松与一角飞檐，墙外树影密密，正好将山坡上两人的影遮得严严实实。

荒僻的山势往上绕。

        颜谨神色复杂，“慈灵庵里确实有待发修行的小姑子，也确实有人动了凡心，只是这回不是诗笺，而是红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送柴汉下山时脚步虚浮，显然已是心神大乱。他一手扶着扁担，另一只手时不时往怀里按去，像是怕那红绳长翅膀飞了，又像是被怀里的东西得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查案不就是这样？线索有可能是对的，有可能是错的。”谢存郢摸了摸颜谨的，“若是累了，便靠着我休息会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颜谨皱了皱眉。这可不像什么佛门清净人该有的举止。

        谢存郢示意颜谨跟上那送柴汉。

        颜谨看着看着，忍不住打起了哈欠，“难是我们想错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砰的一声，偏门合拢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如何？可看出什么端倪？”谢存郢问颜谨。

        待送柴汉一路走到山脚，茶摊老汉仍坐在炉旁，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。听见动静，老汉掀了掀眼，好似随口似的问了一句：“送完了？可要来碗茶歇歇脚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门外的汉子站着没动，黑的手攥紧了扁担，指节微微发紧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鱼不一样，钩子自然也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走到慈灵庵偏门外停下了，屈指叩了叩，偏门随即打开了一线，一个小姑子从门内探出半边子。她穿着灰白僧衣，发用旧布包着。她没跨出门槛，只隔着门同那汉子低语了几句。

        谢存郢踩点的经验老，很快便寻了个极佳的落脚，居高临下望去，庵堂里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
        过了片刻，小姑子竟将那只玉腕从门里探了出来，轻声说了句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低看着，似有些为难。

        小姑子站在门内，低数着柴捆，衣袖落半截，出一只细白如藕的手腕，腕上系着一红绳，在灰白衣袖间格外扎眼。

        送柴汉呆立在门外，死死攥着那红绳，整个人如泥塑木雕一般。半晌，他才将红绳进怀里，挑起空担往山下走。一步三回，仿佛魂儿已经随小姑子的腕儿勾进了那扇门里。

        老汉倒了一碗茶推过去。那碗沿缺了个口，茶汤浑浊。汉子端起来胡乱灌了一口，却本没尝出滋味，一双眼仍不住地往山上瞟

        “可还是不能证明，夫人那条消息和公子那条消息有直接关联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因离得远，颜谨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，只见那汉子放下柴担，弯腰将柴火往门边挪。

        送柴汉迟疑了一下，木愣愣地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眼看红绳即将系好，门内忽然传来一声咳嗽，小姑子受惊般猛地缩手，那红绳却没能带回去，反倒被送柴汉扯在了掌心里。

        颜谨没与他客气，子地靠在他上，继续盯着慈灵庵。

        山里日光渐斜，松影一寸寸爬过灰瓦白墙。庵门半掩着，一个小尼姑在廊下收着晒经的竹笳，另一个提着水桶从井边走过，木桶里的水晃出一点碎光。大殿里香烟袅袅，佛前长明灯静静燃着，静谧祥和，毫无异样。

        今天不是初一，也不是十五，慈灵庵里十分冷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