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握着电话，张了一下嘴，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回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坐在公寓里，把所有灯都打开了。客厅的灯，卧室的灯，厨房的灯，卫生间的灯――全打开，把每一个角落都照亮。光很足，但依然觉得很冷。不是温度上的冷，是肤下面那种冷，从骨里往外渗的冷。她坐在沙发上，把一条毯子披在肩膀上，毯子盖住了她的后背和手臂，但那冷是从内往外散的，从骨里往外渗的，裹多少层毯子都挡不住。

        玛丽娜站在窗边，隔着窗帘的隙往下看了一眼。车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。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，没有下车的意思，左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右手夹着一烟，烟的红点在车窗后面一闪一闪的，像一只在黑暗中睁着的红色眼睛。她没有犹豫太久，从窗边走开，穿上外套――那件黑色的厚外套，拉链拉到，领子立起来挡住半边脸。她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，手指探到抽屉底板下面的夹层里摸出那本假护照和一沓美金。护照是深红色封的，塑料有一角翘起来了。美金是连号的新钞，她用拇指搓了一下边。她把护照和美钞装进外套的内袋里，拉链拉好，用手在外面按了一下确认它们在里面。然后她走到卫生间，把暗格的瓷砖重新装好，用牙膏填，用手指抹平，干净。她没有关灯――亮着的灯会让别人以为房间里还有人，至少今晚不会有邻居起疑。她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公寓。折叠桌，塑料凳子，窗台上晾着的巾，墙角那盆已经枯死的绿萝，门上还贴着一张不知哪一任住留下的褪色年画。她在这间公寓里住了一年多，在这里接过几十个客人，在这里跟小惠吃过最后一顿烧烤，在这里等过林局长那一夜的最后一滴眼泪。她没有什么可以带走的了。她把手机握在手里，关了客厅的灯，然后转走向门口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走出楼门，夜风在她脸上，那辆帕萨特的车灯亮了一下，闪了她一眼。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，车内有一烟味和革混合的气味。司机没有跟她说话，挂挡起步，车驶入夜色中。她没有回看那栋楼的窗，但她在心里默默记住了每一盏她开了但没有关的灯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打错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听到喇叭声，是先看到楼下有一团黑色的车影。一辆黑色帕萨特，停在路灯下面，引擎没有熄火，排气在傍晚的冷空气中冒着白色的烟，一团一团的，被风散在路灯的黄色光线里，像呼一样有节奏地往外吐。司机没有上楼。过了大概一分钟，按了两声喇叭，短促的，两下。滴――滴――声音在安静的傍晚街上格外清晰，对面楼的窗里有人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拉上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打开门，走下楼梯。楼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在她亮起来，她走过之后又一层一层地灭了，有人在她后把灯一盏一盏关掉。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着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，伸手摸了摸外套内袋里的护照――的，还在。继续往下走。她没有回。回过就会看到那扇开着的门，门里的灯还亮着，但那已经不是她的家了。她没有选择，但她不跑。跑了就没有任何机会了。留下来，至少还有一张牌可以打。她不知那张牌是什么，但她相信自己在需要的时候会找到那张牌。她在松江市认识的所有人里，最后能靠的只有她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傍晚的时候宋悍派来接她的车停在了楼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可以举报什么？举报林局长？他已经进去了，不需要她举报了，他的抽屉已经被翻遍了，她的证据不是唯一的一份。举报宋悍？她在宋悍的链条上――偷渡、卖淫、贩毒、洗钱，每一个环节上都有她的名字。她帮他建了偷渡通，她帮他推了冰毒，她帮他洗了钱。举报宋悍等于举报她自己。她握着电话沉默着。电话那的女声又问了一遍，语气依然公式化，「请问您要举报什么问题」。她开口了。

四声。有人接了。一个女声，公式化的语气，不带任何感情――」这里是北疆省纪委举报中心，请问您要举报什么问题？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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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她挂了电话。把手机放在桌上。屏幕暗了，她看到自己的脸在黑色的屏幕上反出一个模糊的轮廓，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色的凹陷。她没有立刻站起来，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，让那阵忙音在耳朵里慢慢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