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知。」周世昌没有问他是怎么知的。「他找你不一定是坏事。他用你，你也可以用他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：他三十年前能压下一个纪委干的调查，三十年后他在台上的位置比当年高了十倍。你以为你在跟他合作，他可能已经在安排怎么用完之后把你丢掉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还有一个问题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起周世昌说的最后一句话：收走申诉信的人把它放进了省纪委的存档。也就是说，在三十年前的南江市委档案局里，有人在父亲最绝望的时候伸了一只手。那个人是谁？周世昌没有说。也许他也不知。

        周世昌沉默了几秒。「知。他退休之前写的最后一份材料，是要求重新调查贺延龄的申诉信。没有寄出去。被人从档案局的垃圾篓里收走了。收走的人把它放进了省纪委的存档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说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然后把手机屏幕向下扣在桌上。窗外的银杏树枝在风里晃动，光秃秃的，但它的在地下三十年了，还在长。

        手机震了一下。贺曼妮的消息：「顾主任，我爸说周末请家里来吃饭。你有时间吗？」

        经过走廊尽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周世昌办公室的门。门关着，门下面透出一线灯光。周世昌给他的那份档案复印件还在桌上，他不知周世昌会怎么理它。存档？销毁？收进只有自己知密码的保险柜？

        但话说回来，他自己接近陈雨薇的时候不也是有目的的吗？在这个局里，哪一次靠近是没有目的的？

        顾清河走出周世昌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亮了灯。冬天的天黑得早，下午四点半窗外已经暗了下来。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，关上门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外面的路灯亮了，橘黄色的光从窗帘隙间透进来，在天花板上画了一细线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打了三个字：「有时间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这份档案我能留着吗？」

        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。清洁工开始拖地了。他站起来，拿起公文包，走出了办公室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不能。这是省纪委的存档复印件。你看完之后放回我桌上。但你可以记住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顾清河把档案从到尾看了两遍。然后合上，放回周世昌的办公桌。他站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是为了让你知全的事实。」周世昌站起来，走到顾清河面前，手放在沙发扶手上，没有坐下。「赵国栋是我的人。十年。他背着我跟苏明远勾结。你通过别人把照片送到我桌上，让我看到了真相。我理了赵国栋，批了城河北岸。这是在还你的人情。这份档案，是我额外给的。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你面对的到底是谁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看着这条消息。现在他知「我爸」是谁了。不是文化研究中心的主任，不是某个退休的老学者。是三十年前压下了他父亲调查的贺延龄。

        父亲从没跟他说过这些。在所有的童年记忆里，父亲是一个沉默的中年人，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，从不带工作回家。退休后喜欢在阳台上种花，浇水的时候很认真，但花从来没活过。他不知那张沉默的脸后面藏着一桩被压了三十年的案子，一份没寄出去的申诉信，一个还站在台上的对手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父亲知当年压他案子的人是贺延龄吗？」

        他把贺曼妮的短信往上翻，看到了她的第一条消息，两周前发的：「顾主任您好，我是文化研究中心贺曼妮。关于城河北岸的文化保护规划，想请您指导一下。」当时他以为是一次普通的工作联系。现在他知了，「文化研究中心」只是一个壳，贺延龄的女儿不需要搞文化研究。她来接近自己，从一开始就是安排好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顾清河拿起那份泛黄的档案。纸很薄，几乎透明，折痕已经脆了。他父亲三十年前写的调查报告，一笔一画的钢笔字。最后一段写着：「综上，建议对涉案人员贺延龄进行进一步调查。然因上级干预，本报告未能进入正式立案程序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跟我说这些――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