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桌上安静得只剩汤匙小心碰碗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下意识看了父亲一眼，又上别开视线。

        从外人眼里看起来，只不过是两位饿坏了的孩子，在苹果妈妈小食堂热热闹闹的晚餐桌前，吃得有点急、有点狼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太太爷爷当年过来，是一辈子回不去。”文昱看了眼青蒹，“我和你妈，是第一个坐飞机从沈阳飞来澎湖的那一代。以前是铁打的海峡，现在是很多机票、很多手续、很多麻烦——但至少，不再是彻底断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青蒹低看着自己碗里的意面，眼睛又酸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拿起筷子，又夹了一只虾，像是话已经说尽，剩下的就交给他们自己去想。

        青蒹眼圈一下又红了，赶紧低，把虾送进嘴里，用力咬，努力让眼泪不要掉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只知，手不停，嘴不停，碗挡在脸前，刚好挡住那一圈圈泛红的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三十万？”青蒹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有点发虚。

        许骏翰咙像被堵住，是把一口意面吞下去，拿起冰蜂蜜百香果汁猛灌了一大口，借着低的动作，把眼眶里的意藏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文昱笑了一下，那笑意却带着点沧桑。他把杯子放下，目光越过桌子，看着这对眼圈都红着的少年少女，缓缓说：

        他喝了一口大麦茶，像是随口问：“青蒹，你知现在两岸夫妻有多少对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许骏翰被问得一愣，筷子停在半空中：“我——也不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桌人都装作若无其事，只有空气里夹着那一点紧绷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顿了顿，又补充：“这些夫妻，有的是台湾男生娶了大陆女生，有的是大陆男生娶了台湾女生。有些住在这边，有些住在那边，有些在中间漂来漂去。吵架的有、相爱的有，离婚的也有，生了一堆小孩的更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许骏翰的手在桌底微微握紧，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大概心里已经有数了。

她在桌边坐下，低拿了碗，眼睛不敢看任何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现在，两岸的夫妻，大概有三十万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文昱慢慢放下筷子，目光在女儿起来的眼睛上停了一秒，又瞟了瞟对面那双同样红了一圈的男生眼眶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句“没有谁是‘不可以’”，在桌上绕了一圈，最后停在两个人心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桌子另一边的筷子声“咔哒”一停。

        文昱又转看向许骏翰：“骏翰，你知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楼梯转角灯光暗一点，墙上挂着旧的明信片和一张褪色的海报。那块地方刚好在光影交界，能看见人影，又不至于太亮。

        文昱笑笑，轻描淡写地收尾：“三十万对，两岸夫妻。有学生，有工人，有工程师，有开餐馆的，有渔的——没有谁天生比较高贵，也没有谁是‘不可以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”文昱点点，“这是几年前的数字，现在只会更多，不会更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蒜蓉黄油的香、黑椒猪排的冲、葱油面包的、百香果的酸甜，一起在嘴里糊成一团——他们其实都没有真正尝出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小学课本不会写这个。”青竹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，又立刻夹了一块猪排嘴里装乖。

        青蒹被突然点名，愣了一下，眨眨眼：“……不知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只有他们自己知，那碗里的，不只是面和虾，还有混在一起的委屈、害怕、拉不开的距离感，和被那句“现在两岸夫妻有三十万对”轻轻撞醒的一点点勇气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语气平平淡淡地说着，好像只是在讲某个很普通的统计数字，却把那一层厚厚的现实，轻轻往他们俩面前推了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抬手，端起自己的碗，低着开始拼命吃饭。

        吃完饭，洗碗声、冲水声、收店的碰撞声渐渐远了，苹果妈妈小食堂一层的灯只留了几盏，窗外是黑得发蓝的海岛夜色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转看向许骏翰：“你们这一代啊——其实，比我们那时候幸运很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