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碰到伤口，疼得我直抽抽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说，屁大点事。兄弟之间，说这个。

        从小就给他规划好了人生路，学钢琴，学奥数，以后要考最好的医学院，光宗耀祖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拉着我，说算了。他说那个人高大，也是练过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用蘸了酒的棉签，我脸上的伤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爹这辈子没跟我讲过什么大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说，航子，好命坏命，不也就这么活一辈子过去了？你觉得苦，有人比你更苦。你觉得自己过得还行，有人比你过得好千倍百倍。人呐，不能往上看，看了心里堵。也不能往下看，看了容易飘。就看自己脚下这点路，一步一步走稳当了，就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他这句话，我记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时候，我是他的保护神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告诉我是他一个学长，学骨科的。因为一点小事，就把他揍了一顿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说，他不喜欢学

        他说，航子，对不起。

        结果，可想而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上大二那年，有一天半夜，突然给我打电话。他声音带着哭腔，他说，航子，我被人打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以学生的份，而是以一个闹事者的份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爹每次喝多了，都要念叨，说航子你看看人家易鹏，多有出息。你以后要跟他搞好关系，我们一家子没文化，啥也不懂的万一以后谁有个疼脑热的总能联系得到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，差距越来越大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一边哭，一边笑，指着我的鼻子，骂我是个蠢货，是个傻。他说，你他妈就不会多叫几个人来吗？你一个人冲上去，是想当英雄吗？

        他突然就抱住了我。抱得很紧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给我理伤口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总是走在他旁边，像个保镖。有高年级的想欺负他，抢他零花钱，我就往他前一站，用我那庞大的躯，把那些小混混吓跑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们俩妈打牌的时候，就把我们俩扔在一起玩。那时候他瘦得像豆芽菜，风一就要倒。而我，已经是个黑胖小子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爹倒是比我看得开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找到他的时候，他正一个人坐在宿舍楼下的花坛边上。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，嘴角还破了。看见我，他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只记得，那天晚上，我和孟易鹏，两个人，脸上都挂着彩，跟调色盘似的蹲在学校外面一个小饭馆里喝酒。

        但这份天赋，也彻底断绝了我作为一个普通人能享受的很多乐趣。

        书香门第，家境优渥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说，他妈的老子打的就是练过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我爹，对我唯一的要求，就是别饿死。

        我高中没念完，就辍学了，跟着我爹到打工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们一起上学，一起放学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当时正在一个工地上，累得像条死狗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爹对他得特别严，要求高得变态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说，我没想到大学生打架，也这么厉害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耸耸肩，摸了摸自己得老高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 而他，不负众望，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医科大学。他成了我们那一片所有家长口中的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把那个学骨科的也打得鼻青脸，但我自己，也被他揍得不轻。学骨科的手劲确实大。一拳下来，我感觉我眼眶都要裂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我和孟易鹏的渊源，那就更久远了。

也钻过牛角尖。我恨自己命不好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的人生，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，只有极致的自律，才能勉强运转，才能吃到这个行业尖尖上的那点儿饭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我这辈子，第一次进大学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后，我们俩，他和那个学长，还有我，三个人，都被带到了学校保卫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们俩，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当时火一下就上来了。我让他带我去找那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确实靠着这点天赋挣了点钱，买了房，娶了媳妇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，我就真去找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跟我说，他在大学里，过得一点都不开心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听这话，我脑子“嗡”一下就炸了。我二话没说，问清楚他学校地址，连夜就坐着最慢的绿火车，颠了十几个小时，跑到了他学校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走的是阳关，我过的是独木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从小，就是那种干干净净，斯斯文文的小孩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那天喝了很多，喝得烂醉。

        事情最后怎么解决的我已经忘了。好像是孟易鹏他爸妈托了关系，赔了钱，才了事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那一次。

        我问他谁干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那次来城里看我，看我吃着那份清汤寡水的健餐，他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手上的动作很轻。他一边给我药，一边掉眼泪。眼泪滴在我脸上，热热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我，是泥地里打长大的野孩子。要不是我妈和他妈是牌桌子上的好姐妹，估计我们俩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交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爹妈，都是医生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嘴上不说，心里其实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恨我爹妈没本事，给不了我一个好出。我恨我长了个笨脑袋，读书不行，干啥啥不行，就只能靠卖力气吃饭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觉得，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