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慕云在梦里见到姨母千百次,  三月二十二日面对面的时候，却完全认不出了：

        昔日端庄干练、珠圆玉的贵夫人不见踪影，面前的老妇人发花白，满面风霜之色,  嘴紧紧绷着,  只了一莲花银簪,  腰背虽得笔直如松，却不由自主侧过--她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是泪水吗？担忧着丈夫、儿子和外甥女,  一日日的,  哭坏了眼睛！

        尽早就有预感、尽听曹家派去的人说“老妇人眼睛不好”，如今亲眼见到,  纪慕云的心像被昱哥儿攥在手心的小鸟,  一动也不能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姨母”她只叫了一声,  咙就哽住了，什么话也说不出,  扑到老妇人怀里，“姨母！”

        顾重晖夫人杜茹英也放声大哭,  一边哭一边拍打纪慕云胳膊，语无次地“你这不省心孩子,  你理我什么....让我瞧瞧....你怎么这么糊涂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屋里面，大表嫂米氏也泣不成声,  吕妈妈不住拭泪,  昱哥儿被娘亲吓住了，一时间不敢吭声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们就冷静多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纪慕岚居中，替两位男子引见：“这位是曹延轩,  曹七爷,  这位是顾许之,  家中排行第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曹延轩行了一礼，打量面前的男子：高大削瘦，肤黝黑，穿件寻常青布长袍，目光清澈，斯斯文文，举止间有世家子弟的风范--一句话，完全不像在西宁卫磋磨十年，仿佛是从湖南来京城探亲。

        另，曹延轩记得，慕云说过两位表哥一个比她大五岁，一个大三岁，逗蛐蛐看闲书，面前这位顾二郎，看上去可以当慕云的叔叔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顾兄。”他客气地拱手，“初次见面，平日听成熟人了，一路过来，老夫人可还安好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顾许之一副遇到故交旧友的模样，热情“尚好尚好，着急忙慌地去，着急忙慌的回，让七爷见笑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朝屋角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招招手：“我侄儿，顾明熙，明熙，见过曹七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曹延轩是知的，大表哥顾沐之的独生子，算起来比宝哥儿大一岁，位于孩童和少年之间。面前的顾明熙上没有孩童的稚气，有着成年人的老成，宝哥儿与之一比，就成了小孩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笑：“不必拘礼”，递了一个装着拇指大的水晶弥勒佛的荷包过去，顾明熙恭敬地谢。

        曹延轩又：“我比顾兄弟年长，若不嫌弃，便厚颜称顾兄弟为“贤弟”。顾许之哈哈一笑，从善如地称呼他“曹兄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便算是认识了，分宾主落座，聊起闲话。

        顾许之率先起，郑重其事地向曹延轩一揖，“多亏曹兄援手，家父的病情大有好转。小弟十分感激。”曹延轩诚恳地还礼：“举手之劳，何足挂齿！顾大人的风骨，愚兄向来是十分佩服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话题从顾重辉的转到西宁卫，听起来，顾氏父子在西边吃了不少苦，顾许之并不避讳，坦坦讲出来。“幸好，那边的人对我们颇为友善，并没把我们看成寻常犯事的人，要不然，说不定就留在那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用说，也是这种豁达、不服输的心态，支撑三人熬了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说了些朝堂的事，免不了提到先皇去世、新帝登基。

        顾许之的消息是辗转到西宁卫的，比京城慢得多、略得多，曹延轩把知的一些事情讲出来，顾许之和纪慕岚听得十分认真。

        又说起甘肃。

        曹延轩委婉地提醒“比先帝在世，还大大不如”。顾许之嘿嘿一笑，把自己父亲和兄长的思路讲了：“已经到了这个地步，还能怎样？”